四吨石头,十二个盲人,一个虚构的森林,带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感受。
朝阳文化馆的“CHE切•行动”剧场里,有人说盲人的《盲人》上演是戏剧史上一次重大的事件。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太过于夸张,毕竟在一个不怎么高档的剧场由一群完全的“业余”表演的话剧似乎无法影响或改变些什么。可是他们毕竟去做了,完成了世界上首次完全有盲人来表演的话剧。因此,《盲人》是特别的,因此,《盲人》也是让人难以评价的。
在这样一个话剧里,演技是不需要的。让盲人来演盲人,这原本是不应有难度的,这不过是让他们在做自己罢了,但是如果要让盲人演给正常人看,并试图去诠释梅翁象征主义的剧本,就得让他们以一个正常人演戏的方式来表演,于是这本身成了一个悖论:让盲人像正常人那样来演盲人。而这一悖论又似乎成了整台话剧的瓶颈,舞台上,我们分明看到了演员们的真诚,他们在竭力地表现话剧里的感觉、情感、动作,但是这样的表演不禁让我们奇怪,这到底是利用盲人来哗众取宠,还是以盲人的本色出演来表达对艺术的最高追求?
本剧的导演、艺术指导林兆华说:“这个戏中有恐惧、有绝望,甚至还有死亡,但是我们也要相信未来。在和这些视障演员的交流中,这种信念让我感受很深刻。我在和他们的碰撞过程中,常常感觉我不太正常,他们更正常。尽管他们看不见了,但是在他们的心中永远有一盏明灯,透出无限的希望,这正是该剧要传达给观众的。”林导的说法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同情和友好,但也显然忽视了这出戏本身的含义。
毕竟,我们要评价的是演出本身。无须讳言,在《盲人》里,我们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绝望、孤独,没有什么无限的希望,更没有什么所谓的新生。我以为,说到底《盲人》探讨的正是人类永远的母题——孤独。即使地球上的人越来越多,即使今天的新科技让人类的联系更加方便与快捷,我们还是无法真正触碰彼此,我们仍然孤独。“我们每年每月都在一块儿,我们却从来没见过彼此!”剧中的盲人始终独自生活,“孤独地站在一起”。这是一种反差,在面临共同的困境与挑战,人类的聚集也许只能带来更深的孤独。
不同于《海上钢琴师》里1900的孤独,也不同与《铁皮鼓》里奥斯卡的孤独,《盲人》的孤独是一种被命运遗弃的孤独。也许你有同伴,也许你有追求,可当一天你发现你的依靠都不存在了,你其实是自己在战斗。克里希那穆提说,只有当你不再执着的时候,你才可能获得幸福。可是对于幸福的找寻本身就是一种执着,你越是追求,便越是得不到,所以我们注定孤独。唯一可做的就是等待,从今天等待明天,从明天等待后天,从后天等待到死亡。我要说在《盲人》里,我们看得到彷徨,看得到恐惧,却没有——或者无法——看到该如何解脱。这是梅翁的用心,也是现实的写照。我们不可能逃出孤独,可我们总在试图这样做。《楚门的世界》里那个寻找出口的青年,《德州•巴黎》里面寻找妻子的丈夫, 《剪刀手爱德华》里那个寻找价值的人造人……因为寻找,所以孤独。也因为孤独,才让我们寻找。这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终点的循环,我们都在这个循环里出生、成长、直到死亡。
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,我们不知道要跟从谁,方向的缺失,权威的缺失,价值观的缺失,在《盲人》里都得到了完美的诠释。面对一个未知的森林,我们可以做的是什么,是等待,是摸索,还是选择死亡?我得不到结果,只好让自己迷失在这座盲人的森林,慢慢等时间回答。